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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躺在床上等死时。
旁边病床的周老太太,突然推给我一个微信。
她凑过来,神秘兮兮跟我说:「这小伙子能干得很。
「我老头子的身后事,就是他帮着办的。
「从搬尸到入土一条龙,还送寿衣寿鞋呢。
「你可别小看这后事,料理好了,来生是要有福报的呀。」
住我们这病房的,都是等死的人。
但只有我年纪最小。
我刚来时,其他几位大叔和老太太,还很可怜我。
说我年纪轻轻,实在不该到这一步。
但现在时间长了,大家大概都看出来,我也并不算难过。
所以谈起死亡这些事情来,也渐渐地不再避讳。
我想了想,添加了老太推荐的微信。
来生福报我倒是不指望。
但我死后,倒似乎确实是不好找谁收尸的。
我父母都离世了。
奶奶也卧床多年,别说给我收尸了,连自己下床都很困难。
丧事流程繁琐,我自己想提前准备,也有心无力。
到现在死到临头,还连骨灰盒都没买上一个。
好在手头还有点钱,约个一条龙服务,倒也确实合适。
我向对方发送了添加邀请。
等了十多分钟,那边才终于有反应。
却并不是通过我的微信,而是在验证页面,回过来一句:「做什么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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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愣了一下,又确认了一遍,自己没有加错人。
这才回复对方,解释了我的意图。
说是想约个殡葬一条龙服务。
这一次,那边隔了近半个小时,才回过来一个问号。
仍是没有通过我的微信。
我皱了皱眉,不禁纳闷,将手机递给周老太太看:「他是不是不加陌生人?」
老人看了看我的微信,也很是诧异:「不应该啊。
「他们做这行的,经常加陌生人的。」
她说着,拿过自己的手机发语音消息:「估计是忙,我帮你约过来吧。」
我这些天越来越犯困。
道了声谢,就躺下先睡了。
迷迷糊糊也没能睡着,窗外的天色渐渐黑了。
耳边有大叔的鼾声开始响起,我摸过手机看了眼,已经快晚上八点了。
我想着,那个人应该是不会来了。
鼻子里有些热,我浑浑噩噩抬手摸了摸,摸到了一手的血。
人猝然就清醒了,伸手扯过床头柜上的抽纸,捂住鼻子后,吃力起身进了洗手间。
好在鼻血早不是头一次流。
我熟练按住鼻翼,再用医用棉球止血。
换了好几个棉球,等鼻血终于不再渗过棉球滴落下来了。
我再对着镜子,清洗了手上和脖子上的血迹。
外面病房的鼾声又多了几道,几个大叔和老太都睡着了。
没人发现我流鼻血,我暗暗松了口气。
否则他们总替我难过,他们一难过,我心里也不好受。
我将手撑在洗手台上,等着脑子里那股眩晕感散去。
想着等明天,该跟医生说说出院的事。
奶奶还躺在家里,最后一点时间,除了准备下自己的后事,我也想多陪陪她。
人好受了一点,我才回身,拉开了洗手间的门。
刚走出去,病房门外响起敲门声。
每晚医生都会来查房,我伸手,将病房门打开。
看也没看,就撑着墙面,回身往自己的病床走。
身后却没有脚步声跟来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我禁不住顿住步子,回身看过去。
男人站在病房门外,病房里只开着小灯。
我也不知道,是光线暗了些,还是我头晕连带着眼睛也花了。
看了好一会,都感觉没看清他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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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抬手,揉了揉自己的眼睛。
他仍是站在那里,一动也没有动。
只有一双眸子,似是嫌恶似是淡漠,目光落在我的脸上。
我感觉,我可能真的是病糊涂了。
我好像看到了傅凛。
他看着我,就像是五年前那样。
平静,漠然。
那时候,我说:「分开吧。」
他说:「好。」
连语气,都没有半点起伏。
周遭实在太静。
我不说话,他也不说。
好一会后,我才反应过来,真的不是我的错觉。
这病房里,也不止住着我一个。
手心里有冷汗往外渗。
我也不知道,我突然在心虚些什么。
我扯了扯嘴角,扯出了一丝笑:「巧……巧啊,你找哪位?」
不知道怎么,话一出口,眼睛突然红了。
好在病房没开大灯,他应该也看不到吧?
五年前分开的时候,虽然挺难过的,但也真没想过。
再次见面,会是我快要死了的时候。
眼前人散去了脸上的淡漠,转为平静。
进来时,声音也只剩下平常。
倒似乎,是头一次见我似的。
「有人找我预定打理后事,约在这里签合同。」
我愣了一下,突然想起,白天周老太太推给我的那个微信。
「你是……小傅?」
傅凛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
眼神里却清楚写着:「有意思吗?」
我可能真的是病得严重了,脑子居然变得这样迟钝。
傅凛连微信头像都没换,还是多年前,我给他换的那只派大星。
周老太太给我推微信时,也第一时间跟我说了:「这是做殡葬的小傅。」
可我竟然,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是他。
气氛陷入片刻尴尬,好一会后,我才试图解释:
「实在不好意思,是我约的,我一时忘了。
「而且……我事先确实不知道是你。」
傅凛似是冷笑了一声,声线讽刺:「倒是难为您不嫌弃。」
他回身就走。
我下意识撑着墙追上去:「来都来了,合同签了吧。」
就剩这么一月,我另外找人,大概也来不及了,也不想再去花心力。
傅凛大概是认定了,我是故意找的他,现在还这样厚脸皮。
他在门口顿住步子,回身时,眸底不再掩饰恨意:
「林小姐真是看得起我。可惜了……」
他声线微顿,缓声继续:「我给谁收尸,也不可能给你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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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里猝不及防被刺了一下。
死到临头还被人嫌弃,说真的,其实也挺伤人的。
我眼睛都一时不知道该往哪看了。
低着眸子,最终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合同上。
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,张嘴都不知道自己